出行

  1992年1月17日。中国农历是辛未羊年腊月十三。

  北京。从景山后街不太宽敞的胡同里,一溜有警车开道的车队驰出,经过天安门,驰过北京饭店,驰过王府井,在警察的注目礼中,一路绿灯,驰进北京站。

  北京火车站。中国第一站。这里是连通中国各省会的重要枢纽。也是腊月里人头攒动,攘攘熙熙最忙碌的火车站。

  而东侧的一个月台上,稍显冷清,一列绿皮车已停在轨道上,警车开道,两辆中巴和几辆小车缓缓驰近,依次停下。小平夫人卓琳,坐在轮椅上的邓朴方,胖胖的邓林,长得极像邓小平的邓楠,邓家的大秀才邓榕,准备踏进商界的邓质方及女儿、儿媳、孙子、孙女及随行工作人员10人,踏进了专列。

  87岁的邓小平穿着厚厚的大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脖,和送行的人拉了拉手,在邓榕的搀扶下也踏进了专列。

  列车悄无声息地滑出了站台。这是一趟没有编排车次的专列,除了中办和铁道部部长,没人知道开往哪里。

  按照中央不成文的规定,凡是担任过党和国家一把手的人,如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中央军委主席,国务院总理,全国人大委员长,全国政协主席,正常退休后,依然可以享受此种规格的待遇,包括政治待遇、生活待遇和安全保卫待遇。

  所谓专列,就是专为中央主要领导视察工作的专用列车。中央主要领导出行,按照交通工具的种类,可分为专车、专列、专机。现在的中央和国家主要首脑大多是乘专机视察工作,它的特点是安全快速。中国建国初的主要领导,主要是乘专列出巡。毛泽东的专列是三级,为了安全起见,每次出巡,三趟专列同时开出。周恩来为人低调、朴素,每次专列实际只有一节车厢,办完公务,随便接在哪趟旅客列车后尾,就能悄无声息地拉走。

  邓小平1992年途经江西鹰潭时,曾回忆起“文革”中在江西的日子,自我解嘲地说,我当年也有“三个专”:从北京到江西是用“专机”送来的;从鹰潭到北京是挂了一节车厢,“专车”送去的;在301医院住院,一个人住一层楼,也是一个“专”。

  专列实际上是一个流动的总统套房。卧室、卫生间、会客室、会议室、活动室、餐厅警卫室、随从室、行李仓一应俱全,铁道部统称为绿皮车。这种专列外观和普通旅客列车一样,只是绿皮车上没有出厂车牌和出厂日期,也没有始发站和终点站的站牌。其时速在120公里以下,燃料使用的是负30号柴油,这种柴油一般是空军战斗机所使用的,好处是在零下30℃不会冻结。

  邓小平走出卧室,脱去厚重的外衣,人也轻松了很多。车厢里的气温调节和在家里没两样。车厢两边加了扶手,便于老人家行走。懂事的羊羊跑过来:“爷爷,我拉着你。”

  邓小平说:“不用,不用。爷爷拉着你吧。”

  一双饱经风霜的大手和一双稚嫩的小手拉在一起。

  邓小平极重亲情,晚年更甚。这次南方之行,他就是等萌萌、羊羊放了寒假,才出来。北京市中小学放寒假是1月15日,才准备了一天,17日就出门了。

  专列上除了孩子们的笑声和童言无忌的闹外,只有专列的车轮和铁轨的接缝处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分外清晰。

  先遣组

  北方人到温暖潮湿的亚热带气候的南方过冬,叫“躲冬”。东北人称窝在一个小空间里躲避严寒叫“猫冬”。

  邓小平这次南行,可以算是一次“躲冬”。过黄河,跨长江,直奔珠江,到岭南人心理意义的南方。

  中央办公厅对邓小平的南方之行相当重视。1月3日,由3人组成的先遣小组到了广州。负责和先遣小组接洽的是中共广东省委副秘书长陈开枝。陈开枝是广东省负责接待安排中央领导的“首席接待官”,在广东凡是官方的大白事和大红事,在场总指挥一定是陈开枝。

  现在身为广州市政协主席的陈开枝,回忆起当年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

  1992年元旦,陈开枝到南海过节,上午10点半,谢非亲自打来电话,说了一句只有陈开枝听得懂的话:“我们盼望已久的老人家要来了,请你马上回来。”陈开枝知道,邓小平要来了。他跟陪同的南海市委书记、市长告别。

  南海市长问:“什么急事?吃了中午饭再走嘛!”

  陈开枝抱歉地说:“现在真的不能告诉你们有什么急事。也许很快可以告诉你们,也许永远不能告诉你们。”

  驱车赶回广州,陈开枝看到了中央办公厅给广东省委的电报,只有两行字:小平同志要到南方休息,请做好安全接待工作。凭着敏锐的政治直觉,他预感到又一次历史性的事件即将发生,老人家到广东不只是来休息的,也不完全是为了看看南方改革开放的成就。他自己可能会成为这一历史的见证人。

  先遣组的3人都是中办的工作人员,陈开枝与他们都很熟,一个是邓办的张宝忠,副军级;一个是老赵,正师级;还有一个是正团。寒暄过后,张宝忠说:“小平同志这次来是休息的。既要让老人家看看广东改革开放的新成就,又要考虑他已是87岁高龄的老人,不要过于劳累。”中办提出的巡视方案是深圳——珠海——深圳——上海。陈开枝则建议,在确保安全和考虑老人家健康的情况下,一定要让老人家多看看,让他坐下来多谈谈。不能视察完珠海,就坐船回深圳,一定要看看珠江三角洲,因为珠江三角洲变化也很大。张宝忠问那些路怎么走?陈开枝说:“你们也有8年没来了,最好也一起去看一看。”

  他们共花了7天时间,沿着预定路线进行实地安排和检查。最后,确定的巡视路线方案,即深圳——珠海——珠江三角洲——广州——上海,和其它方案一起上报。最后,邓小平同志办公室主任王瑞林同志采用了这个路线方案。

  按照惯例,中央领导在国内视察工作,都要由新华社国内部记者随行采访报道,但此次的专列上没有一个新闻记者,只有3个中央新闻电视制片厂的摄影师。这是一次名符其实的休息。现任中共广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长的陈建华,当时担任广东省委书记谢非同志的秘书,他按照谢非同志要求,负责小平同志在广东谈话的录音、整理工作。陈建华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次的录音整理工作,几个月后成为中国的一件大事。

在武昌

  专列停靠在湖北武昌站的支线上,等待加水。武昌地处中南,是中国南方和北方的重要交合部,也是中国最具双重性格的城市。

  1992年1月18日在武昌与湖北省省委书记关广富、省长郭树言等谈话

  邓小平走下专列透透气。依然是默默无语,在月台上慢慢踱步。

  邓小平此次南行,目的地是深圳,沿途没向地方政府打招呼。轻车简从,不事张扬,是邓小平外出视察的一条铁定的原则。

  湖北省委的同志还是知道了,知道邓小平途经武汉,专列要停靠20分钟。消息来源有三个:一是中共中央办公厅,二是铁道部负责专列运行的负责人,三是随行人员中通过专列上的电话通知了对方。关广富和郭树言提早赶到火车站,在贵宾室候等。上级见下级,不叫不到,一叫就到。这也是规矩。

  一名工作人员快步走到小平跟前,贴着他的左耳大声请示:“湖北省委书记、省长都在里面,要不要见一见?”

  邓小平说:“那好啊,见一下吧。”

  邓小平散步时有个特点,喜欢把左手插入裤子口袋,右手作前后摆动,这是右耳多年失聪留下的一个习惯,听事的左耳让它安静,不听事的右耳让它喧闹。晚年后,邓小平的女儿毛毛陪他外出,总是像一个忠实的扩音器站在邓小平的左面。

  60岁的关广富和56岁的郭树言得信后,疾步走出贵宾室,握住迎面走来的老人家的手。

  邓小平慈祥地看着关广富和郭树言,这是两个懂规矩,又不懂规格的正省级官员。按纪律,不请不到;按人之常情,早就该来到站台候等。

  关广富趋前一步,握住邓小平的手说:“小平同志,欢迎您。”

  关广富1983年任湖北省委书记,此前,曾任湖北省财政厅科长,地方企业处处长,中国人民银行湖北分行行长。见到邓小平时,他已在湖北省委书记的位置上做了9年。

  郭树言比关广富小4岁,河南镇平人,早年留学苏联乌拉尔基工学院,1978年任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副所长,1985年任国家科委副主任。属于技术型提拔上来的干部。1990年3月调任湖北省省长。

  邓小平侧了侧身,握了一下郭树言的手,郭怯生生地说:“小平同志,您好,欢迎,欢迎,我们已等了很久了。”

  关广富和郭树言问候的话音刚落,邓小平就问道:“你们的经济抓得怎么样啊?”

  专列停留时间短,时间有限,懂事的关广富简明扼要汇报了几句。

  邓小平边踱步,边讲,像是对着关广富讲,又像是对寒冷的大地在讲,显然不是就关广富的汇报话题而讲的。在中央领导中,特别是上年纪的中央领导的讲话中,常会有这种文学上称作思维意识流的话语。他们站的平台不一样,更能放开说话。

  “现在有个问题,就是形式主义多。电视一开,尽是会议,讨厌透了。会议多,文章长,讲话也长,内容重复,新的语言不多。重复的话要讲,但要精练。形式主义也是官僚主义。要腾出时间来多办实事,多做少说。毛主席不开长会,文章短而精,讲话也很精炼。周总理四届人大的报告,毛主席指定我起草,要求不得超过5000字,我完成了任务。5000字,不是也很管用吗?我建议抓一下这个问题。”

  这时,孙勇走过来,告诉邓小平,时间到了,该上车了。

  邓小平再次和关广富、郭树言握了握手,他强调了一句:要多干实事,少讲空话。 

  邓小平踏上专列,服务员收起踏步,锁好车门,专列带着一身湿湿的雾气启动了。 

  见邓小平就这么简单,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不必多问候,他也不会和你拉家常,有什么就谈什么事,一二三四,甲乙丙丁,谈完就完,他问你,你抓紧说,他拍了板,你不要再多罗嗦一句,事隔多年,郭树言见到新华社一位记者还是这番感慨。

  关广富和郭树言迅速将谈话内容整理后,传往深圳“邓办”的同志,同时又迅速把记录稿传到了北京。

  话是邓小平在空旷的月台上,对湖北省两个要员讲的,但声音很快在高层传开了。4天以后,北京就有了反响。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于1月21日起草并向党中央、国务院呈递了《关于减少领导同志过多事务性活动的建议》。江泽民、李鹏当即批示同意。

  江泽民说:“此事群众反映强烈,要引起各级领导机关,首先是中央领导机关的重视。去年开了中央工作会议和八中全会,当前,关键是要狠抓各项工作的落实。各级党政领导机关要转变作风,进一步密切联系群众,始终不渝地贯彻执行党的‘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的基本路线,扎实工作,为实现第二步战略目标努力奋斗。”

  李鹏说:“最近一个时期,国务院系统各种会议及其他事务性活动安排过多,有的会议时间过长,耗费了各级领导不少精力,应引起高度重视。国务院自己要做出表率,大力精减和严格控制各种会议,提倡各级领导干部把精力放在调查研究,解决实际问题上去。”

  经中央领导批示同意下达的《关于减少领导同志过多事务性活动的建议》要求:大力压缩和改革各种剪彩、奠基、首发式、首映式活动;严格控制邀请中央领导同志参加表彰颁奖仪式;中央主要领导同志下基层的活动,可经审定进行报道外,中央领导出席部会议和活动,一般不作报道,不要把领导同志出席作为报道与否或报道规格的标准……

  在长沙

  1月18日下午4时,专列缓缓驰进长沙的车站。

  长沙是毛泽东的故乡。建于20世纪70年代的长沙火车站站台大气、宽敞,成了仅次于首都北京火车站的第二大客运站。

  专列停稳,早就候等在月台上的湖南省省委书记熊清泉快步蹬上专列。他没有像湖北省的关广富和郭树言那么老老实实傻呆在贵宾室里。

  在会客室的车厢里,熊清泉双手握住了邓小平伸出的右手,连声说:“小平同志,很想念您呀!十四大后,再没机会见到您。”

  邓小平笑呵呵地说:“一样,一样。”

  寒暄过后,熊清泉请邓小平下车散步,看看长沙火车站,邓小平高兴地答应,随即健步下车。邓小平兴致很高,边走边聊。熊清泉向邓小平汇报了湖南的工作。1991年湖南气候反常,多灾并发,春有倒春寒,冬有大冰冻,北有洪涝,南有大旱,再加上蝗灾肆虐,风灾袭击,造成了很大的经济损失。但在党中央和国务院领导下,全省上下千余万人参加抢险抗灾,危急关头都有共产党员站在前列,因而在大灾之年仍然夺得了大丰收,粮棉油产量创建国以来湖南最高纪录,农业产值首次突破200亿元。

  邓小平听了满意地说:“不错嘛!这样大的灾害,不说第三世界国家受不了,就是发达国家也受不了。只有我们中国,依靠共产党的坚强领导,依靠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才能战胜这么大的灾害。”

  熊清泉见邓小平兴致很高,重视情况汇报,又把湖南改革开放战略、思路、目标作了简单介绍。邓小平高兴地说:“构想很好。实事求是,从湖南实际出发,就好嘛!”“要抓住机遇,现在就是好机遇。”他又对湖南前几年改革开放晚、步子慢的情况,严肃指出:改革开放的胆子要大一些,经济发展要快一些,总要力争隔几年上一个台阶。那严肃的目光里隐含着一丝微笑。

  时间过得飞快,马上就要开车了。熊清泉恳请邓小平返回时留在长沙住一段时间,邓小平微笑道:“不麻烦了。”站台上欢送他的同志们都祝愿他健康长寿,他欢快地回答:“大家都长寿。”又高兴地向大家招手:“来,一起照个像。”

  湘江下午的阳光很柔和,专列像刚刚理过发的小伙子,朗朗驰出长沙站,奔向南方。

上世纪90年代初,改革开放处于低谷……

  “小平到广东不是来休息的”

  回忆起16年前接待小平南巡的种种细节,陈开枝至今记忆犹新。

  1992年元旦,陈开枝到佛山的南海检查工作,忽然接到当时的广东省委书记谢非同志打来电话,讲了一句只有他听得懂的话:“我们盼望已久的老人家要来了,请你赶快回来研究一下总体安排和接待警卫工作。”陈开枝立马跟南海市委领导辞别。对方问:“有什么急事?吃了中午饭再走嘛!”陈开枝回答:“我现在真的不能告诉你们有什么急事。也许很快可以告诉你们,也许永远不能告诉你们。”

  这份中央办公厅给广东省委的绝密电报,只有短短两行字:小平同志要到南方休息,请做好安全接待工作。

  “当时,我身边不少同志都认为小平同志是来休息的。但我不这样认为。老人家多年已有一个习惯,就是到上海休息,上海早做好他休息的整套准备,一切摆设都按照他平常的生活习惯。他到广东不是来休息的,也不只是为了看看南方改革开放的成就。”陈开枝说,他预感到小平同志来广东,将是“一个大动作”!

  “又一次历史性的事件即将在我们身边发生!”陈开枝这样判断。

  “可以这样说,在1992年初之前的一段时间里,在小平南巡的时候,整个中国无论在政治方面,还是在经济方面,都处于一种低谷的状态,笼罩着一种沉闷、压抑、疑虑、无所适从的气氛,这是很不正常而令人担忧的。”

  陈开枝说:“小平同志觉察到问题的严重性,在他宣布‘告别政治’、最后一次接见外国代表团时就说,中国近10年来所执行的政策以及发展战略不会变。不会变就是不动摇,不能折腾,中国要发展。他这话是说给外国人听的,但更重要的是说给全党听的,是说给全国人民听的。”

  陈开枝感到,小平同志来广东,一定会有“历史性的事件”发生———事关社会主义的前途,关系到党和国家的存亡,他要出来“说一说”了。到哪里说呢?他选择了改革开放先行一步的南方。

  “他用朴素语言谈出深刻道理”

  小平说:改革开放胆子要大一些,不能像小脚女人

  那边,就是香港……

  不开会、不陪餐、不题词,不见记者、不照相、不报道,小平南巡之前,曾立下这样的规矩。“小平同志当时已退下来了,是以一个普通党员身份来广东的,甚至可以说,他那时是个老百姓了。”陈开枝说。

  但为什么在之后的电视新闻报道中,能看到很多小平讲话的场面和内容呢?据陈开枝透露,那是因为当时他向“邓办”主任王瑞林争取得来的,“我们录音拍片,这是为国家保留一份珍贵的记录啊,如有人追究,我来承担”!

  小平视察深圳、珠海的许多历史镜头,16年来一直深深镌刻在陈开枝脑里,“1月19日下午在皇岗口岸参观时,小平同志在深圳河大桥桥头的边境上久久地凝视对面的香港土地,他的神情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他也许是在考虑1997年香港回归祖国、实行一国两制这样的大事吧!”

  “通过很朴素的语言能谈出很深刻的道理来,这就是伟人!”陈开枝回忆说,当小平谈及“特区姓社姓资”的问题时,他尖锐地批评:“有的人认为,多一分外资,就多一分资本主义;三资企业多了,就是发展了资本主义。这些人连基本常识都没有……那些人尽讲屁话!”

  当小平谈及改革开放,他没有用很长的篇幅、很高深的理论来论证,而是说:“改革开放胆子要大一些,敢于试验,不能像小脚女人一样。看准了的,就大胆地试,大胆地闯。”

  在深圳国贸,小平指着窗外的高楼说:“深圳发展这么快,是靠实干干出来的,不是靠讲话讲出来的,不是靠写文章写出来的。”

  在珠海拱北,小平指着车窗外一座旧建筑询问是什么,得知那是清朝海关遗址后,小平表情凝重:“贫穷落后是要挨打的啊!”

  陈开枝觉得,听小平讲话,真能品出“投石击破水中天”的味道!而且,虽然16年过去,小平的这些话却仍像昨天说的那样,振聋发聩。离这个时间越久远,就越能体会到小平南巡讲话的真味,它的历史地位和作用的深远!

  小平多次讲“不争论”,是因为当时有不少争论……

  “没南巡讲话 十四大怎么开”

  “小平南巡等于是一个已经退役的老船长,当看着船的方向摇摆不定时,他又一次跳上船头,把扭曲的方向摆正了。”谈及小平南巡的历史意义,陈开枝这样比喻。

  “没有小平同志的南方谈话,党的十四大怎么开?没有小平同志的南方谈话,1992年以来中国的社会发展如此之快,谁能想象?!可以说,在小平南巡之后,我才对‘扭转乾坤’四个字有了更深刻理解。”陈开枝说。正如一份杂志的评论所言,伟人之所以伟大往往在于他告诉我们一些大家心里都明白的道理,大家都立即接受并付诸实施。

  小平南巡途中,陈开枝多次听老人家讲过“不争论”。“他之所以说‘不争论’,是因为当时有不少争论,而且还相当激烈。”陈开枝说,这些争论归纳起来有这么一些问题:基本路线的要点在哪里?改革开放姓“社”还是姓“资”?社会主义和市场经济能否兼容?证券、股市,这些东西究竟好不好,社会主义能不能用?厂长负责制是否削弱了党的领导?私营经济是否动摇了社会主义?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是不是单干风?……当时,这些问题被一些“左”派理论说得很玄奥,很吓唬人,严重干扰了党的基本路线的贯彻,不刹住这股风潮势头,就可能葬送社会主义。所以,小平南巡的历史意义,无论从任何一个层面去认识,都是十分深远的。

  南巡那年,小平同志已是88岁高龄的老人。“当时那么大年纪了,而且是个老百姓了,这时候站出来能不能镇得住,很难说。但为了国家、为了民族,他不计个人安危,除了有勇气,还要有魄力,更要有策略。没有强烈的党性和热爱国家、人民的精神,是做不到这样子的。他确实是一个无私无畏的民族英雄”。

  可以说,南巡讲话是小平同志对全党全国人民的庄严的政治交代。也可以说,这是老人家的历史性的政治嘱咐”。

这是上海最后一次机会

  1月31日,邓小平专列抵达上海。

  2月8日晚,邓小平乘游船游览黄浦江,观看上海夜景。他对陪同的上海市委书记吴邦国、市长黄菊等人说:21世纪是年轻人的。干部要年轻化,用人也要解放思想,胆子要大一点。人无完人,年轻人有这样那样的缺点,老同志就没缺点?老同志也是这样走过来的。要提拔一批年轻人,这样才能后继有人。

  12日上午,邓小平视察上海闵行开发区和上海县马桥乡旗忠村。在视察时指出:到本世纪末,上海浦东和深圳要回答一个问题,姓“社”不姓“资”,两个地方都要做标兵。要回答改革开放有利于社会主义,不利于资本主义。这是个大原则。要用实践来回答。农村改革是一大创举。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问题是用实践来回答的,城市改革的问题也要用实践来回答。实践这个标准最硬,它不会做假。要用上百上千的事实来回答改革开放姓“社”不姓“资”,有利于社会主义,不利于资本主义。上海要回答这个问题,要靠大家努力。

  17日下午,邓小平听取吴邦国、黄菊关于浦东开发和发展规划的汇报,并审看浦东新区规划图。他说,浦东开发晚了,这是我的失误。当时建四个经济特区主要是从地理上、外资情况上考虑,没有考虑到人的因素。上海人聪明,但让你们失去了一次机遇。接着,邓小平又语重心长地告诫说:90年代的机遇不能再错过,这是你们上海最后一次机遇。现在浦东的开发是只能进、不能退,而且也没有退路。浦东开发是晚了,这是件坏事,但也是好事,你们可以借鉴广东的经验,可以搞得好一点,搞得现代化一点,起点高一点,后来居上,我相信这一点。到1995年,浦东就会有大的变化,我还可以看得到。

  20日,邓小平乘专列离开上海。途经南京、蚌埠时作短暂停留。在南京火车站同江苏省负责人谈话时说:要抓住时机,把经济搞上去,步子可以快一点。我现在就怕丧失时机。

  21日,邓小平乘火车回到北京。

  南方之行,邓小平提出判断各方面工作的是非标准,“应该主要看是否有利于发展社会主义社会的生产力,是否有利于增强社会主义国家的综合国力,是否有利于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强调改革开放胆子要大一些,抓住时机,发展自己,关键是发展经济。党的基本路线要管一百年,动摇不得。

  (摘自新华社2002年2月19日《邓小平同志生平》)

  难忘片断1

  抵达深圳:随行车队出奇简陋

  中央警卫局说:这样老人家才喜欢

  来了。来了。专列徐徐向我们靠近。此刻,是1992年1月19日上午9时,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大家期待的目光,瞬间投注在身穿深灰色夹克的老人家身上。他迈着稳健的步履走下列车。省市领导赶忙迎上前去握手。谢非书记握着老人家的手说:“广东人民想念您,盼望您的到来。”深圳市委书记李灏激动地说:“我们全市人民欢迎您的光临。”深圳市市长郑良玉也补充说:“深圳人民盼望你来,已经盼了8年了。”

  老人家的小女儿邓榕生怕老人家听不清楚,马上附在他耳边上说:“广东人民欢迎你!深圳人民欢迎你!”老人家听后微微点头。

  ……紧跟在后的行李车队是五辆小货车,也由警车开道随行,站在路边的群众笑了,维护秩序的警察也笑了,他们还从没见过哪个大人物的随行车队如此简陋。事后接待处的同志却受到了中央警卫局副局长孙勇的表扬。他说大家做得对,这样老人家才喜欢,这符合老人家节俭的性格。

  9时30分,车队进入桂园。列队欢迎的员工见到老人家时都惊呆了,没想到要来的首长竟是邓小平。当时的深圳市委接待处处长姚欣耀赶紧提醒大家鼓掌。然后又对微笑着的老人家说:“首长,这是您1984年来时住过的地方。”老人家回答:“噢,我忘记了。”姚又对老人家说:“这屋子重新装修后有点小。”老人家马上接话:“屋子还是小点好。”

  难忘片断2

  遥望香港:眼神深切一言不发

  当时风很大,可他屹立不动,仿如雕像

  站在两端分别飘扬着五星红旗和米字旗的深圳河大桥中方边境上,老人家久久凝视着对面的香港———这个本来属于我们、却被腐败的清王朝割让给英国的“东方之珠”,表情专注而又深切。在这里,老人家出神地站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仿佛在瞬间把自己凝固成了一尊雕像。

  当时的风很大,不断地吹动起他的衣领,可他屹立不动。我忍不住两次上前轻声劝他:“风大了,请您上车吧!”但他依然沉默地望着那片即将回归中国的土地,神情庄重而深沉,好像一个母亲在盼久别的孩子回家。人们当然理解他的心情,为了香港,他早在10年前就亲自出面与当时的英国首相、“铁娘子”撒切尔夫人展开唇枪舌剑,一点也不亚于他当年指挥闻名中外的淮海大战。

  难忘片断3

  仙湖植树:让全国人民都发财

  不论何时何地,老人家心里装的都是百姓

  老人家看完金花茶后,接着看玉树。当深圳仙湖植物园管理处负责人介绍玉树又叫发财树时,邓榕对父亲说:“这是发财树,我们都来摸一下嘛,都发财。”“以后咱们家也种一棵。”老人家深情地说,“让全国人民都种,让全国人民都发财。”我听了这话,内心对老人家十分折服,不论何时何地,老人家心里装的还是老百姓。

  ……老人家接着散步。他问现在往哪里走,邓榕说:“我们走一下就回去。”老人家说:“就要回去啦?真没自由。”邓榕俏皮地反问:“您也要自由?”看得出,老人家全家都有说不出的高兴,他们又一次把自己融进了这大自然的怀抱里……

  难忘片断4

  特别握手:祝贺年轻科技人员

  老人家说:相信“科技是第一生产力”正确

  1月25日9时35分,老人家到达亚洲仿真公司。亚仿员工穿着节日盛装,报以雷鸣般的掌声。老人家停下脚步,大声地说:“祝贺你们,祝贺你们年轻人!”

  ……老人家看着眼前这些年轻的博士、硕士和工程师们,沉思了片刻,朗声问游景玉(亚仿总裁):“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这个论断你认为站得住脚?”游景玉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认为完全站得住脚。因为我们是用实践来回答这个问题的。”老人家说:“就是靠你们来回答这个问题。”游景玉接着回答:“我们过去的实践、现在的实践和未来的实践都会说明这个问题。”老人家说:“我相信是正确的。”

  ……说话间,老人家走到了一台计算机旁,当游景玉向老人家介绍了正在操作的上海交通大学毕业生郑在峰时,小郑站了起来,有些害羞,怯生生地伸出了手,老人家亲切地和她握手。旁边另一个姑娘见状也站了起来,连忙向老人家伸出手去。

  “我要和大家拉一拉手。”浓重川音里道出了无尽的亲切,老人家边说边伸出了手。

  顿时,人群沸腾了,在老人家面前齐刷刷伸出一排手臂。老人家慈祥地笑着,走过来,从前排转到后排和大家一一握手,老人家说:“我很高兴,我们有这么年轻的科技队伍。”

  难忘片断5

  万人轰动:哭着要与小平握手

  市民大喊:我有今天是邓小平给的呀!

  老人家1992年参观完国贸大厦离开的时候,走廊上站满了想亲眼看一眼老人家的人。人,人,人,到处都是人啊!可是,尽管十分拥挤,但并不混乱。老人家一出现,人们就自动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看到老人家向大家招手,群情激动,大家又不断喊着:小平你好!小平你好!有的人哭着啊,哭着要上前握老人家的手。没有办法的警察只好手拉手连成人墙,让大家往后面站,别碰着老人家。可有个人哭着说:“我有今天是邓小平给的呀!你让我好好看他一眼吧!”

  ———摘录自《1992·邓小平南方之行》(作者陈开枝)

1992年:七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通过了关于兴建长江三峡工程的决议

1992年:七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通过了关于兴建长江三峡工程的决议

  “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三峡工程是几代中国人的愿望。1992年3月20日—4月3日第七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举行。会议通过了关于兴建长江三峡工程的决议。世界上建筑规模最大的水利工程进入具体实施阶段。

  三峡工程创了多项世界之最:三峡大坝坝轴线全长2309.47米,泄流坝段长483米,双线五级船闸,总库容393亿立方米,防洪库容221.5亿立方米,水库调洪可消减洪峰流量达每秒2.7万—3.3万立方米,能有效控制长江上游洪水,保护长江中下游荆江地区1500万人口、2300万亩土地。

1992年10月12日 中国共产党第十四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北京举行

1992年10月12日至18日,中国共产党第十四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北京举行。这是大会会场(资料照片)。 新华社发

1992年10月12日至18日,中国共产党第十四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北京举行。这是大会会场(资料照片)。 新华社发

  1992年10月12日至18日,中国共产党第十四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北京举行。江泽民代表党的第十三届中央委员会向大会作题为《加快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步伐,夺取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的更大胜利》的报告。

  报告回顾改革开放十四年来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民进行的伟大实践,对于党在实践过程中形成的基本理论、基本路线和一系列战略决策作出了郑重的结论。报告把这十四年的实践称为“开始了一场新的革命”,指出:这场新的革命的实质和目标,“是要从根本上改变束缚我国生产力发展的经济体制,建立充满生机和活力的社会主义新经济体制,同时相应地改革政治体制和其他方面的体制,以实现中国的社会主义现代化”。

  报告把取得改革开放十四年胜利的根本原因,归结为坚持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逐步形成和发展了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理论。这个理论,第一次比较系统地初步回答了中国这样的经济文化比较落后的国家如何建设社会主义、如何巩固和发展社会主义的一系列基本问题,用新的思想、观点,继承和发展了马克思主义。报告把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的主要内容归纳为九个方面:在社会主义的发展道路问题上,强调走自己的路。在社会主义的发展阶段问题上,做出我国还处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科学结论。在社会主义的根本任务问题上,指出社会主义的本质是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消灭剥削,消除两极分化,最终达到共同富裕。在社会主义的发展动力问题上,强调改革也是一场革命,也是解放生产力。在社会主义建设的外部条件问题上,指出和平与发展是当代世界两大主题,必须坚持独立自主的和平外交政策,为我国现代化建设争取有利的国际环境。在社会主义建设的政治保证问题上,强调坚持社会主义道路、坚持人民民主专政、坚持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坚持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在社会主义建设的战略步骤问题上,提出基本实现现代化分三步走。在现代化建设的长过程中要抓住时机,争取出现若干个发展速度比较快、效益又比较好的阶段,每隔几年上一个台阶。必须允许和鼓励一部分地区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以带动越来越多的地区和人们逐步达到共同富裕。在社会主义的领导力量和依靠力量问题上,强调作为工人阶级先锋队的共产党是社会主义事业的领导核心,党必须依靠广大工人、农民、知识分子,必须依靠各民族人民的团结,必须依靠全体社会主义劳动者、拥护社会主义的爱国者和拥护祖国统一的爱国者的最广泛的统一战线。党领导的人民军队是社会主义祖国的保卫者和建设社会主义的重要力量。在祖国统一问题上,提出“一国两制”的创造性构想。报告为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下了一个科学的定义: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是当代中国的马克思主义。它是马克思列宁主义基本原理与当代中国实际和时代特征相结合的产物,是毛泽东思想的继承和发展,是全党全国人民集体智慧的结晶,是中国共产党和中国人民最可珍贵的精神财富。邓小平同志是我国社会主义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的总设计师,对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的创立,做出了历史性的重大贡献。

  报告提出:要在九十年代把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伟大事业推向前进,最根本的是坚持党的基本路线,加快改革开放,集中精力把经济建设搞上去。同时,要围绕经济建设这个中心,加强社会主义民主法制建设和精神文明建设,促进社会全面进步。报告指出:我国经济体制改革确定什么样的目标模式,是关系整个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全局的一个重大问题,其核心是正确认识和处理计划与市场的关系。报告明确提出,我国经济体制改革的目标是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我们要建立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就是要使市场在社会主义国家宏观调控下对资源配置起基础性作用,使经济活动遵循价值规律的要求,适应供求关系的变化;要通过价格杠杆和竞争机制的功能,把资源配置到效益较好的环节中去,并给企业以压力和动力,实现优胜劣汰;要运用市场对各种经济信号反应比较灵敏的优点,促进生产和需求的及时调节。同时也要看到市场有其自身的弱点和消极方面,必须加强和改善国家对经济的宏观调控。报告指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是同社会主义基本制度结合在一起的。在所有制结构上,以公有制包括全民所有制和集体所有制经济为主体,个体经济、私营经济、外资经济为补充,多种经济成分长期共同发展,不同经济成分还可以自愿实行多种形式的联合经营。国有企业、集体企业和其他企业都进入市场,通过平等竞争发挥国有企业的主导作用。在分配制度上,以按劳分配为主体,其他分配方式为补充,兼顾效率与公平。在宏观调控上 ,我们社会主义国家能够把人民的当前利益与长远利益、局部利益与整体利益结合起来,更好地发挥计划和市场两种手段的长处。国家计划是宏观调控的重要手段之一。报告还提出必须努力实现十个方面关系全局的主要任务。

  大会选出中央委员189人,候补中央委员130人,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委员108人。大会通过关于十三届中央委员会报告的决议、关于中央顾问委员会工作报告的决议、关于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工作报告的决议。大会同意中央顾问委员会提出的不再设立中央顾问委员会的建议。大会还通过关于《中国共产党章程》(修正案)的决议。修改后的《中国共产党章程》写入了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和党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基本路线,明确规定:“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理论,阐明了在中国建设社会主义、巩固和发展社会主义的基本问题,继承和发展了马克思主义,是引导我国社会主义事业不断前进的指针。”

  大会经过充分的讨论,做出三项具有深远意义的决策:一是抓住机遇,加快发展;二是明确我国经济体制改革的目标是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三是确立邓小平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在全党的指导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