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文化比较视野下的科学世界观

中西文化比较视野下的科学世界观 周民锋教授在华东理工大学的讲演(节选)

  科学不是现成科学知识的集合,而是科学视界、科学方法、科学想象、科学创造等诸多要素的总和,是世界观。它是人类文化演进的结果。而且,它本身就属于人类文化的范畴。但是,在一般人的观念中,“文化”属人文,“科学”属工具。所以,人文学者通常不谈论科学,甚至更愿意批判工具理性;反之,科学家也很少以人文视界谈论科学。这种隔膜引发的结果,则会影响到现代化事业的方方面面。

  科学不是现成科学知识的集合,而是科学视界、科学方法、科学想象、科学创造等诸多要素的总和,是世界观。它是人类文化演进的结果。而且,它本身就属于人类文化的范畴。但是,在一般人的观念中,“文化”属人文,“科学”属工具。所以,人文学者通常不谈论科学,甚至更愿意批判工具理性;反之,科学家也很少以人文视界谈论科学。造成这种隔膜的原因,可以从我们的文化传统、教育制度等方面去寻找;而这种隔膜引发的结果,则会影响到现代化事业的方方面面。

  确实,“文化”概念的含义太广,而“科学”却要求有确定性。两者的联系是否有确定性?可以尝试一种方法,即把所要谈论的对象置于合逻辑的演化过程之中,以逻辑的必然性来提升认识的确定性。

  当然,应该先分别讨论“西方文化与科学”、“中国文化与科学”,然后才会有“中西比较”。不过,带着“比较”的观念来讨论其中的一个分支,也是可以的。这里,主要从西方文化讲,因为近现代科学是从西方文化的土壤中生发出来的。

  在西方,与科学关系最密切的文化要素,一是哲学,一是宗教。丹皮尔《科学史》的副标题是《及其与哲学和宗教的关系》。颠倒一下它的次序,便可用作本文的副题:《哲学、宗教及其与科学的关系》。他重点在科学,我们的重点则是在哲学与宗教。

  关于科学发生的一个公式

  丹皮尔《科学史》的卷首引了一首诗,诗中几个自然段的首句分别是:“最初,人们尝试用魔咒来使大地丰产,……/接着,他们又祈祷反复无常的天神,……/后来,又有大胆的哲人和圣贤,……/但是大自然在微笑——史芬克斯式的微笑,注视着好景不长的哲人与圣贤,……/接着就来了一批热心人,……只是观察、幻想和检验。/从此,在混沌一团中,字谜画的碎片就渐次展现;……”

  这首诗描述了科学演化过程中的几个重要阶段。对照弗雷泽在《金枝》中提出的著名公式:巫术——宗教——科学,可以发现他们的科学史观惊人的一致:诗中的“魔咒”在巫术时代;“祈祷天神”是在宗教(应是原始宗教)时代;“哲人和圣贤”是古希腊的哲学家,“热心人”,则是近代的实验科学家。显然,科学时代的跨度比较长,从古希腊经中世纪到近代。

  直观地看,这个公式要告诉我们什么?

  第一,人类认识世界的活动早在科学发生之前便已存在,先有巫术、宗教,后有科学;第二,按时间先后排列的巫术、宗教、科学,应该有内在的演化逻辑;第三,若三者之间的演进确实不仅是历史的,而且是逻辑的,那么,它们应该构成现代科学世界观中的三项要素。因为,重演律告诉我们:演化历史上的每个重要阶段的内容,都会以要素的形式表现在最终形成的整体中。第四,于是,透过这个公式便可以从文化的视角、从人类精神演化的内在逻辑去理解科学世界观的发生。而对于这种发生机理的认识,将给科学创新思维以若干启示。

  巫术时代的世界观

  弗雷泽给巫术下的定义是“借助于想象来征服自然的一种伪技艺(术)”。在他的文化人类学名著《金枝》中,记录了世界各地原始民族的各种巫术,内容极为丰富。那时,人们以巫术求雨、祈福、复仇、乃至维持一定的社会组织。

  弗雷泽将巫术分作两类。一类是顺势(模拟)巫术,遵循相似律:两种相似的事物有同样的结果。所以,施作用于一件事物,可以期望与之相似的另一事物会有同样的后果。比如,在打猎前,猎人先假扮猎物闯入自己布下的网,以祈求真正的猎物也会落网;另一类是接触巫术,遵循接触律:接触过某事物的、或是从某事物中分离出来的东西,跟那事物会有同样的结局。所以,千万不要让自己的毛发、饰物落入敌人之手,以免被毁而招来杀身之祸。

  今天,我们有理由把巫术斥之为迷信、荒诞、愚昧。但是,科学告诉我们,凡是在演化历史上必经的一段,都会在最终的形态中留下痕迹。生物重演律认为,人的胚胎期将单细胞生命经水生、两栖、至哺乳动物演化的过程迅速地重演了一遍;现代生物学发现,在人体基因组图谱中,可以读出地球生命的全部进化过程;脑科学告诉我们,人脑是以新皮质覆盖边缘系统再覆盖爬虫复合体的方式,保存着从爬虫时代以来脑进化的证据;弗洛伊德则说,人的潜意识中有童年时代精神生活的痕迹,甚至还有种族(人类)远古时期精神生活的痕迹。等等。大自然就是以这样一种方式保守并展现自己的秘密的。所以,在科学世界观的组成中,诸如奇特的联想、非理性的推测等等,实为古代巫术要素的遗存。

  巫术是远古人类对自然持有的一种世界观形态。它相信存在着某种因果律支配着自然事物,尽管它不能做出清晰的解释;它相信人类能够掌控这种因果律,尽管它实际上做不到;它相信自然万物的背后存在着某种统一性,尽管它只是看到其神秘的一面;等等。不过,尽管巫术绝不等于科学,因为它不能被验证,不具普遍必然性,但它在观念上为科学作着早期的准备。

  当然,如果人类文化不再演进,始终停留在巫术阶段,比如在现存的原始部落那里,也就无所谓与科学的联系;当然,即使有演进,也未必一定走向科学,比如在一些东方民族那里。

  原始宗教时代的世界观

  原始宗教是神话时代人类的世界观形态。也许是巫术的屡屡失败,使人类不再相信自己,转而寄希望于神。从属性看,巫术重“技术”,神话则重描述,在形态上更接近科学。

  在西方的神话传说中,有两方面的内容与科学世界观的演化相关。其一,关于创世神及其创世过程的神话,说明人类生来就关注宇宙生成这类科学问题。其二,诸神主宰着世界万物及人间命运,表明人类开始有了清晰的因果观念。希腊悲剧深刻地表达了人类受命运支配时的无奈与抗争。从演化的逻辑讲,只有确信存在着因果律,才可能试图去捉住它。当然,还必须生出一种能够捉住因果律的能力即智慧。否则,有可能走向不作为的宿命论。

  希腊人的命运观不是简单的一报还一报。他们看到有一张无所不在的网。在特洛伊战争中,诸神掌控着全部演化的程序,人们只是在这张程序之网中占着特定的位置和时段。海德格尔认为,以后希腊哲学最重要的“逻各斯”概念,正源自这种命运之网的观念。这是一张宏伟的、因果关系错综复杂的、非人力可以掌控的网。当时能答出斯芬克斯之谜的智者俄狄浦斯,也逃不出命运之网。更重要的是,希腊人的命运观不包含道德劝诱,如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俄狄浦斯的命运,甚至是善有恶报。这就阻断了命运观的伦理化走向。他愤而戳瞎自己的双眼,洞悉神之秘密的荷马也是盲人。这里的象征意义是:人必须具有双眼之外的智慧,才能洞察命运的奥秘。这就与以后希腊哲学中的另一个重要概念“努斯”(智慧)有了渊源。

 
  希腊哲学时代的世界观

  在丹皮尔所引的诗和弗雷泽的公式中,希腊哲学处于第三环节。这是一个否定之否定的过程:人类在巫术时代盲目地相信自己,失败之后崇拜神;再次失败之后试图重新拾起自信,这次要寄希望于人的理智。所以,希腊哲学创造了两个核心概念,一是“逻各斯”(因果之网),一是“努斯”(洞察因果之网的理智)。它们均源自神话时代的相关观念。

  如果说巫术和神话属于前科学,那么,从古希腊自然哲学开始,经过中世纪而到近代,产生了真正的科学。这又是一个否定之否定的过程。对此有两种不同的表述,起因于对中世纪的不同评价。

  其一,古代哲学世界观→中世纪反科学的神学世界观→近代科学世界观。这种表述对神学基本持否定态度。其二,认为演化不可能是在两个极端之间的跳跃,应该有一条贯穿始终的线。丹皮尔认为这就是“理性”。他说:“经院哲学维持了理性的崇高地位,断言上帝和宇宙是人的心灵所能把握,甚至部分理解的。这样,它为科学铺平了道路,因为科学必须假定自然是可以理解的。”于是,该过程为:古希腊哲学理性→中世纪神学——哲学理性→近现代科学理性。科学世界观的形成与发展,实为科学理性的形成与发展。

  按希腊人的定义,“哲学”是“爱智”。“爱”是动词,“爱智”就是“追求智慧”。这同样有一个过程。哲学史记录了这一过程。在古代,可以分出三段。

  (一)早期,出现理智的两种初始形态,或理智发展两条路径的萌芽。第一,从泰利士开始的是元素主义。他们相信宇宙可以归结为某种最基本的元素、始基或粒子,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论世界观是其最高成果。第二,以阿那克西曼德为代表的是整体主义(据海德格尔意见)。他们直接追问整体世界的奥秘。赫拉克利特认为那就是逻各斯。从对称性原理看,世界既可以分割为部分,又可以是整体,那么智慧的发展分出两条路径,应该是合理的。

  (二)中期,元素主义路径得到加强并确立。苏格拉底是批评元素主义的。他相信从“努斯”生出的“善”理念可以直接把握整体世界。柏拉图认为最高的“善”理念之下还有无数理念,每一个理念归摄着一类现象。于是,有两个分裂且对应的世界:理念世界和现象世界。这是一种上下分层的世界观模型。其中,单个理念是一类(部分)现象的本质,而最高的“善”理念则是整体宇宙的本质。

  亚里士多德反对将理念和现象裂解为二,认为每一事物都是“形式”和“质料”的统一。而且,所有的事物按一定次序排列,趋向于最高端的“纯形式”。这是一个呈阶梯形上升的世界观模型。他主张从认识部分出发;而居于最高端的纯形式,则表征着整体性存在。

  经过这番演化,希腊哲学确立了认识部分(元素)、而不是整体的理智发展路径。这不仅规定了西方主流哲学两千多年的发展走向,还助产了近现代科学。今天看来,从物理学的基本粒子到化学的元素,再到分子生物学的基因,无一不是追寻世界之基本元素的理智发展路径的伟大结果。这种理智类型主张,部分比整体更加真实,部分是理智唯一可以把握的对象。当然,在柏氏和亚氏的世界观模型中,还保留着表征全体的“善”理念和“纯形式”。由于它们是不能感知的,因而是被虚置着的。在中世纪,它们先后被改称为“上帝”,用于探索整体主义理智发展的可能。

  (三)后期,整体主义智慧的发展路径试图崛起。把古代和中世纪衔接起来的,一是新柏拉图主义,普罗提诺的“太一”具有神的特性;二是奥古斯丁,他把“神”看作万物的共同本质。“太一”和“神”实际上都是柏拉图最高理念的拟神化。从人类理智的发展看,这是一个进步。较之巫术时代朦胧地相信有因果律,原始宗教时代认为由诸神分掌着不同的因果律,希腊哲学相信那是统一的、然而却近于虚幻的逻各斯,现在,在一元神的观念中,世界的统一性,因果联系的整体性,得到了形象而具体的表达。黑格尔说,中世纪连孩子也知道神,而在古代只有最大的哲人才认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