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向思索的海洋

钱德拉塞卡

  钱德拉塞卡(1910——),印度天体物理学家。生于印度拉合尔(现属巴基斯坦)。先后在印度马德拉斯大学和英国剑桥三一学院学习,毕业后在三一学院。芝加哥大学从事教学和研究。主要贡献是发展了白矮星理论及对恒星大气辐射传能的研究。主要著作有《恒星结构研究导论》、《恒星动力学原理》等。1953年获英国皇家天文学会金质奖,1962年获英国皇家学会皇家奖章。 

  近年来我思考的问题之一,是有关人们从事科学研究活动的动机。我对这一问题的某些思考结果已收进了我的演讲文集《真理和美:科学中的美学和动机》。 
  我想探讨以下几个问题:1.在某种意义上讲最令人费解的自然特性;2.人们为追求知识而奋斗的目的;3.人们对这种追求感到满足的原因。 
  爱因斯坦讲过这样一句话: 
  “关于自然,最令人费解的事实就在于它的可理解性。” 
  这阐明了一个深刻的真理,而且在其他一些科学伟人的著作中也找到了印证。例如,尤金·维格纳就描写过两种奇迹:“自然规律存在的奇迹和人类的智慧预测它们的能力。”薛定谔认为,后面一种人类的智慧能够预测自然规律的能力,可能远远超越了人类理解力的范围。 
  当开普勒在根据哥白尼体系分析行星轨道时,他发现古希腊数学家们为了寻求他们内在的数学美而研究过的曲线,竟然恰好是用来表示行星的运行轨道所需要的那些曲线。在评论开普勒的这一了不起的发现时,爱因斯坦曾这样写道: 
  “看来,人类的智慧能在我们发现某种形式实际存在之前就已事先独立地将它们构想出来了。开普勒的辉煌成就正是这样一种事实的最精彩的例证,即知识不能单从经验中来,而只能通过将智力创造同所观察到的事实相比较而获得。” 
  让我重复一下这一至理名言的关键部分:“人类的智慧在我们发现某种形式实际存在之前,就已经事先将它们构想出来了。” 
  如果接受我们在了解自然界的“合理性”方面是“无能为力”的这样一种看法的话,那么我们对用于科学的一般措辞“追求知识”又作何理解呢? 
  “追求”具有在打猎中所用的“追逐”一词的一般含义。就我们所处的时代特点而言,我们对“驱逐机”这一复合词也很熟悉。我们能否得出这样的结论,即如同被追逐的狐狸或被紧追的敌机一样,知识就是某种我们预先就知道其存在的东西,而我们的“追求”是为了获得它呢?当然,被我们归在“知识”名下的事物的某些方面属此范畴。因此,发掘很久以前的生物遗留下来的化石或古代文明的遗迹,标度最高的山峰或测定最深的海洋,所有这些都是人类胸怀壮志的战斗。 
  但有人可能还会问:那么知识是否就是我们以同“因为它的存在”而渴望登上珠穆朗玛峰的登山家们一样的精神去追求得到的某种东西呢?如果是这样,当有人告诉我们研究就是一种对未知的探索时,对标绘出当我们在开始对它进行探索时连它的存在本身都还不知道的领域又作何理解呢?当开普勒开始对几个世纪积累起来的观测结果进行长期而艰巨的分析工作时,他还并不知道隐藏在浩瀚的观测细节中的却是他所发现的质朴的规律。而牛顿在他观察到苹果掉地以前,也并不知道开普勒的定律可以用他的运动和引力定律轻而易举地加以解释。 
  也许我会被指责为诡辨。事实上可能有人会说,在追求科学知识中,如果人们不是瞄准某个物质,具体的目标,那么它们的目标就在于扩大作为自然界的主要标记的序列与和谐。实际上,对一个科学家而言,自然规律的序列、和谐、匀一性和普遍性真像珠穆朗玛峰之于登山家一样。 
  但这是否就是我们追求知识的全部意义所在呢?举例而言,我们是否想把新的知识定量化到这样的程度,以使他人能够分享它,甚至能够利用它来给人类带来欢乐和福利呢?如果我们有这种愿望的话,这又会给人们自己的感性认识的提炼和想象力的扩大带来什么益处呢?难道华兹华斯为牛顿写下的著名诗句没有它的真实含意吗?他写道: 
  “一位智者的大理石丰碑永世长存!他独自驰过了不熟悉的思索的海洋。” 
  真的!有足够的证据说明,最伟大的艺术家们,在他们大功告成的时候都返回到了他们的自我。 
  我相信,这些最伟大的智者为了扩大他们的想象力而作过的尝试,也在牛顿的基本原理的远程性的、分层次的、冰冷的风格中体现出来。这些基本原理的持久的价值,原因就在于牛顿对宇宙的想象力,同样也在于他凭借这种想象力总结和组织发现的卓越品质。 
  最后,我想谈一个人对他的学术上所作的努力感到满足的原因。 
  也许,我首先应该排除这样一种“权威”性的观念,即认为对学问的报偿在于扬名和赢得社会声誉。我想,一个人要抛弃这种世俗观念,至少他应感到要超脱它。然而,事情却并非那么简单。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能不受人类的敏感性的影响,以致我们在某种程度上对我们所尊敬的同事们的赞赏会完全无动于衷。我相信,我们大家都会以自己不同的方式来表达自己这样的愿望:后人会承认我们用自己有限的能力进行不屈不挠的奋斗而应该得到的地位。 
  现在,让我试着直接回答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明明完全了解他自己先天的和经常都可能会遇到的难以逾越的限制,他还是将自己献身于学问和一种失败多于成功的永无止境的拼搏生涯呢?在T.S.艾略特写的《心腹职员》一书中,他已对此作了回答: 
  一个人应该具有一种蜡炬成灰的激情,去从事他难以胜任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