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经过一系列的发展变化

 费尔巴哈

 费尔巴哈(1804——1872),德国哲学家。生于巴伐利亚。早年入海德堡大学神学系,后转入柏林大学攻读哲学。1826年转入埃尔兰根大学学习植物学、解剖学和心理学,后获博士学位并在该校任教。因发表宣传无神论的著作被辞退,隐居乡间。1870年加入德国社会民主工党。他的哲学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理论来源之一。著有《黑格尔哲学批判》、《基督教的本质》、《未来哲学原理》等。 

 如果我们的保持者不是自然,而是神的话,自然就仅仅是神的一个遮眼戏,因而是一个多余的幻象;反过来也是一样,如果是自然在保持着我们,神就是一个多余的幻象。可是明显而无可否认的是:我们只把保持我们的功绩归之于自然物的特有效果、特性和力量;因此我们不仅有权利而且不得不作出结论说,我们的产生也只能归功于自然。我们置身于自然之中,我们的起源、我们的来源难道应该在自然之外吗?我们生活在自然之中,与自然一块儿生活,靠自然生活,难道还不应该出于自然?这是多么大的矛盾! 
  地球并不是一直就像现在这个样子,它只是经过一系列的发展和变革以后,才达到现在这个状况。地质学已经考查出来,在这些不同的发展阶段里,还曾经存在过许多现在或早已不复存在的动植物①。 
   
  ①此外,我对于认为有机生命是接着一套刻板的步骤发展,在一定的时期中只有腹足动物、甲介动物以及其他更低级的动物存在,只有鱼类、只有两栖类存在的看法,是不能满意的。这种看法简直是一直推回到砂岩纪去,假定已经证实了石炭纪就有陆生哺乳动物的骨和齿发现的话。 

  现在已经不再有三叶虫、石莲、鹦鹉螺,翼手龙、鱼龙、蛇颈龙、大树懒兽、猛齿象等生物了,这又是什么缘故呢?显然是因为它们的存在条件已经不复存在。如果一个生命的终结与它的条件的终结联系在一起,那么一个生命的开始,发生也是与它的条件的发生联系在一起的。即使在现在这个时候,动植物——至少可以说高等动植物——只是借有机生殖而发生的,我们也可以看到,不管在哪里,只要一旦有了它们的生命条件,它们就立即以极度惹人注意而使人无法了解的方式大量繁殖起来。因此,我们当然不可以把有机生命的发生想成一个孤立的作用,想成一个生命条件发生之后的作用,而要把它想成这样一个作用、一个时刻:那时,一般的温度、空气、水分、土地得到了这样一些特性,氧、氢、碳、氮等作为有机生命的存在条件的元素参加了这样一些组合;而且那个时刻是这些元素结合起来组成有机体的时刻。因此,如果地球凭着自身的本性,在时间的历程中逐渐发展,逐渐发育,因而取得一种与人的存在相容的、与人的本质适合的、可以说就是人的品性,那么它也就能由它自身的力量而产生出人来了。 
  自然的能力并不像神的全能那样,就是说,并不像人类想象力的能力那样,并不是漫无限制的;它并不能随时随地为所欲为;它的各种成就,各种作用是依附在条件上面的。因此,如果现在自然不再能够以原始的产生作用产生有机体,或者不再如此产生,我们并不能由此推论出它过去也不能产生有机体。地球的性质现在是稳定的性质;剧变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它已经静止下来了。只有火山是一些个别的不安点,对于全面并无影响,所以并不扰乱既成的秩序。即使是人类记忆中规模最大的火山事件,墨西哥霍鲁罗火山的爆发,也只不过是局部的扰动。然而:正如人只有在非常的时候才能发挥非常的能力,只有在极度兴奋和激动的时候才能做出别的时候绝对做不到的事情,正如植物只有在某些时候,只有在萌芽、开花和结实的时候,才产生热量,才燃烧碳和氢,才发挥一种与它平常的植物性能正好相反的机能,发挥一种动物的机能(用杜麻的话说,se fait animal(变成动物));地球也只有在它的地质剧变的时代,只有在它的一切质和能都在极度激荡、沸腾、紧张的时候,才展开它的动物性的生产能力。我们既然只认识自然的现状,又怎样能够推论出凡是现在不发生于自然中的事物,在任何别的时候,在任何别的条件和状态之下也一般地不能发生呢①? 
   
  ①显而易见,我是并不想用这几句简单的话来解决有机生命的起源这个大问题的;不过这几句话已经足够表达我的主旨了,因为我在这里只是间接地证明:除了自然以外,生命不可能有别的来源。说到直接的自然科学的证明,我们虽然离达到目标还很远,不过比起过去的各个时代来,特别是通过最近所证明的无机现象与有机现象的同一,我们已经有了充分的进展,至少已经进展到足以使我们信服生命起源于自然了,虽说这种起源的方式我们还是不知道,甚至还会继续不知道。 

  最后我还要说一点,我还要提起有神论者反对过去无神论者或自然主义者的一种意见。过去无神论者或自然主义者认为人和动物从那个没有神的自然界发生出来,但是他们的理由说得不甚充足。有神论者反驳说:自然界从前还没有动物和人时既然能够凭空造出人和动物,那么现在为什么不会这样做呢?我可以回答:因为在自然界中各有各的时代;因为自然界无论做什么事情,须待一切必需的条件都具备时才能做得出来;所以倘若从前发生过的事情现在不再发生,那必然是由于从前有的条件现在没有。但是能够有这样一个时候,那时自然界做出这个事情,那时旧的物种、旧的人死灭了,而新的人、新的物种发生出来。为什么现在不再发生这个事情?——这个问题,在我看来,就像人们问我:这株树为什么只在秋天结果、只在春天开花?为什么不能一年到头开花和结果?或者,这只动物为什么只在这个时期交尾,为什么不能一年到头交尾和怀孕呢?唯有个体性,唯有一次性,才是大地之盐,才是自然界的盐(许我借用这字眼吧);惟有个体性才是生产和创造的原则;惟有自从那时以后再未发生过的地球、地球公转的完全个别的条件和关系,才造成了有机生命,至少最近的地质上大变动以后存在于地球上的那些有机生命。即使人或人的精神,也不能时时刻刻建立新奇的事业;不能的!人的全生命中,惟有一个时期,惟有那个最幸福、最顺利的时期,亦惟有那些生活事变、生活契机、生活条件,以后再未曾有的,或虽有也至少没有原来那样鲜明的,——惟有在这些情况下,人才能建立他的新奇的事业;至于在其他情况下,他惟有重复,惟有依照普通的惯常的延续方法发挥他以前所建立的新奇事业而已。 
  做过以上这几点补充之后,我便结束了关于自然界的一部分。以此我就完成了我的任务的上半部了。我的这部分任务,就是要证明人不是导源于天,而是导源于地,不是导源于神,而是导源于自然界;人必须从自然界开始他的生活和思维;自然界绝不是一个与它不同的实体的一种效果,而是像哲学家所说的以自己为原因;自然界绝不是什么被造物,绝不是被制作的或简直无中创有的事物,而是一个独立的、只由自己可以说明的、只从自己派生出来的东西;有机物、地球、太阳等等的发生,即算它们确是发生出来的罢,也永远只是一种自然的过程;为了明确它们的发生起见,我们不应该从人、艺术家、工匠、以自己思想构造世界的思想家出发,而应该从自然界出发,像古代民族一般,他们依照其正确的自然本能,在其宗教的和哲学的世界发生说中,至少是拿一种自然过程、拿生产过程作为世界的原型和创造原理;他们认为,像植物从植物、动物从动物、人从人发生出来一般,自然界中一切东西都起源于与它同等的、素质相缘或本质相缘的自然实体;总而言之,自然界并非从精神出来,并不能拿神来解释,因为神的一切属性。凡显然不是属于人性的,本身都是从自然界抽象出来和派生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