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鱼乐

汤川秀树

  “这张彩纸,请给我写点什么吧!”“给我写幅匾额吧!”不断有人来求写字。彩纸嘛,写一首自己作的和歌也就行了,至于匾额,写什么词儿却大伤脑筋。最近,我常常给写“知鱼乐”三个字交差。于是,必定来问:“是什么意思呀?”这是从(庄子)外篇第十六《秋水》的最后一节里摘出的词句。我不能正确地翻译原文,但是我想,大体上是如下这样的意思:
  有一次,庄子和惠子一起在河边散步。惠子是一位知识渊博、好发议论的人。两个人来到桥上的时候,庄子说:
  “鱼悠悠然地在水面游着,这是鱼的快乐啊!”于是惠子立刻反驳:
  “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呢?”
  庄子说:
  “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惠子辩驳说:
  “我不是你,自然不知道你的情形。可你不是鱼,所以你不知道鱼的快乐。怎么样,我的论证方法天衣无缝吧?”于是庄子答道:
  “请从头说起吧。你问我‘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呢’的时候,就是已经知道我知道鱼的快乐了。我是在桥上知道鱼的快乐的呀!”
  这段对话好像禅的问答,实则大相径庭。也可以这样说:禅是把话头引向科学所达不到的地方,而庄子和惠子的问答则关乎科学的合理性和实证性,看来惠子的论证方法远比庄子理路清晰。而且,我觉得不承认所谓鱼的快乐这种既不能明确地下定义、也不可能加以证实的东西的一方,是接近于科学的传统立场的。但是,尽管我是一名科学家,却对庄子所要说的这一方面有更强烈的同感。
  粗略地说,科学家对事物的思维方法是处于如下两极端之间的某个地方。一种极端的思维方法是:“一切未经证实的事物,全不相信。”另一种极端的思维方法是:“未经证实的不存在的事物和未经证实的不可能发生的事物,全不排除。”
  假如所有的科学家都曾固执地坚持上述两极端的任何一方,那么也就不可能有今天的科学了。莫说是德漠克利特(Demokritos)的往古时代,就是到了19世纪,原子的存在也没有直接的证明。尽管如此,从原子出发的科学家们对于自然所能达到的认识,却比企图排除原子而去理解自然现象的科学家们远为深而且广。“一切未经证实的事物,全不相信”这种思维方法过于狭隘,参照科学的历史来看,这一点就清清楚楚了。
  虽说如此,但是所谓“一切从实证上或逻辑上完全不能否定的事物全不排除”这种立场则显然过于宽容。科学家在思考和实验的过程中必须进行严格的选择。换句话说,或者有意识无意识地排除一切可能性中的大多数,或者必须至少暂时地忘掉它们。
  实际上,任何一位科学家都不会固守哪一个极端的思维方法。问题在于宁可采取接近两极端的哪一方的态度?
  当今的物理学家最不了解的是基本粒子的真正面目。它远比原子为小,这是确定无疑的。但是仔细观察,我认为它似乎还有其自身的结构。但是,通过实验去直接分辨那样微细之处,是近于不可能的。要想仔细观察一个基本粒子,必须考察:使另外的基本粒子有力地靠近其附近时,显示出怎样的反应。但是,在实验中能够捕捉到的,并不是反应的现场,而只是两个基本粒子靠近之前和之后的情况。在这种情况下,物理学家的思维方法则容易偏向于上述两极端的一方。某些人的思维方法,是认为应该只把两个基本粒子相互远离的状态作为问题来研究,或是采取这样的态度:什么要考察一个个基本粒子的细微结构,那是毫无办法的。我则与此相反,相信采取某种方法将能够合理地掌握基本粒子的结构;只是苦恼于想不出好办法。我想,这虽然不像庄子知道鱼的快乐那样简单易行,但是可以说:知道基本粒子的心的日子总有一天会到来。为此,也许必须打破截至今天为止的常识的框框,采取一种奇妙的思维方法。这种可能性是不能预先加以排除的。
  1965年9月,为纪念《中子论》①发表30周年,在京都召开了关于基本粒子的国际会议。这是一次只有30人左右出席的小型集会。会议期间,在一次晚餐会上,我曾把上述庄子和惠子的问答译成英语,向来自外国的物理学家们宣读。大家好像很感兴趣。恐怕都在考虑:自己是接近庄子和惠子哪一方呢?我沉入这样的空想中,感到很愉快。
  
  ①作者曾预言存在着以基本粒子的相互作用为媒介的中子,并发表《中子论》。